夜班手记 20:15 来了三个大人，抱着一个正哭的小孩，匆匆走来，我一看，孩子头上鲜血直流，知道摔破头了，而且还是在后脑勺的位置，急忙把孩子带进清创室，孩子趴在父亲膝上，我边洗伤口，边问受伤经过，原来孩子调皮，摔在一堆乱石头上，后枕部出现了一个鸡蛋样的大包，有个约半公分的小伤口，在流血，我用钳子探了一下伤口，鲜血马上从小洞里涌出，我的钳子头感觉到了底部的颅骨，孩子拼命地哭，疼痛使他忍不住摇晃起来，旁边的爷爷和母亲马上脸色凝重异常，我怕家属看见伤口涌血太紧张，立马用棉球压住伤口，估计伤口里有小血管破裂，所以一下子会起这样一个大血肿，我一看这血肿不是几天可以消褪的，而且孩子很不配合，不能进一步操作，只有先把伤口包好，压迫止血，并建议家属带孩子去检查个CT，再进一步处理，我耐心和家属解释：为什么要做CT，一是因为这是后脑勺，比较脆弱，怕有颅脑损伤，二是孩子伤口血肿大，怕里面有碎石等异物残留，做了放心点。我字斟句酌讲完，看家属的反应，孩子爷爷开口了，一听就是外地口音，说，应该做，孩子身体要紧。那我说，你们要去儿童医院做了，这样3岁的孩子，只有儿童医院才可以做。孩子母亲挺着个大肚子，看来又怀孕了，就问，儿童医院在哪里？我说，在苏州呢，没有直达的车子的。他们犯难了，三个人面面相觑。 孩子的父亲从进门到现在，脸色冷峻，不苟言笑，没有说过一句话，此时终于开口了，医生，没有车子了，我们明天去做，你先开点消炎药，打针破抗。我说，那病情不明啊。他坚持要先消炎再说。我看他们是打工的，确实要部车子也犯难，只能给他开药了，但心里还是不放心，虽然孩子的颅骨很韧的，颅内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少，但是不代表没有，我还碰到有个孩子受伤一周后出现颅内血肿的。还有，伤口是否有异物，我心里还真没有底，再看孩子父亲那阴郁的脸色，一看就是个性格内向的，这种人，没有问题还好，一有问题，就是要爆发的。此时孩子的母亲在旁边讲，医生，我孩子对好几种药过敏的啊。我一听心里更沉，现在我们的破抗针阳性率很高，这样3岁的孩子，万一出现过敏反应，凭我们极少给小孩子打静脉针的现状，处理起来很棘手的。但是现在没有办法，人家不肯去儿童医院，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处理了。趁儿子父亲去配药的当口，我把孩子再带入清创室，孩子刚躺在母亲膝上，就大哭起来，我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打开，再消毒，我要趁孩子父亲不在，好好找找伤口里是否有异物，我怕他父亲在，看见孩子这样痛哭，舍不得，会干扰我的治疗。于是我带了手套，一手按伤口，一手持蚊式钳，在伤口的大血肿里，四周各个角落慢慢捣，血肿的四周很大，此时鲜血一下子涌满整个后枕部，我一边擦拭，一边继续寻找，孩子哭声震天，头部不时晃动，他爷爷抱着他的头，母亲按着他的身体，几分后，我真的在伤口的正下方找到一粒小石子，再反复清洗，慢慢摁压伤口，血肿就明显小了，为了使血肿引流通畅，我不给他缝合了，让淤血有个出口，反正伤口愈合，没有问题的。此时父亲已经跑进来了，在楼下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声，我把情况和他讲下，他还是很沉默，面无表情，我感觉很无趣，一本正经和他讲了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包好伤口，孩子也安静了，一头大汗，母亲给他擦拭着，父亲爱怜之极，马上打开手机给他玩游戏了，孩子开心了，眼泪孩子还在泪眶中打转，却已喜形于色了。 我长嘘一口啊，还真的不能有侥幸心里啊，不去打个回马枪，重新清洗下伤口，留个小石子在里面，孩子父亲能不怒火中烧？可我的心还是没有安稳，马上要打破抗针，是否会过敏，也是个问题，我让孩子马上把配的口服药先吃了，这样可以在医院里观察，是否有药物反应，对这样的过敏体质，哪种药物会过敏，你防不胜防的。所幸，破抗打了，药也吃了，观察一个小时，无反应，哎呦，我的心才放下来，不过也没有忘记在他的病例上写一笔，建议及时行头颅CT检查，不适随诊。这年头，小心使得万年船啊。 21:30 又来了一个头破血流的，一个小伙子被人扶着来就诊了，身上一股酒味，讲话语无伦次，结结巴巴，我说，喝酒了？他一挥手，大声狂吼，是的，老子今天不开心，喝多了！我一看到这样的醉酒病人就头大，非常容易闹事的，尽量小心着。病人被同伴扶到诊床上，躺下，我仔细检查，主要是头部，到处都是皮肤破损，鼻子也破了，额部还有个4公分的三角洞，颅骨可见，这小伙子肯定破相了，以后脸上留疤是肯定的。这样的酒醉状态，问诊是问不出病情的，只有去做CT了，而且这相貌，以后疤痕残留，他是否有意见，如今的情况下，也没法和他沟通，我正在给他清洗伤口时，去挂号的另一个同伴来了，也是满脸通红，一副酒酣之态，我一说要去做CT。他，就火了，指着鼻子，骂那病人，一听，口气里还像是他们的老板，骂完了，斜睨着我，说，做啥CT，不就喝醉酒了嘛，你给他挂点消炎水，伤口缝下就行了！我一看这架势，不好弄啊，都在酒醉状态，只有，柔声解释，还连喊，师傅，你听我说啊，他的头破了，鼻子也破了，头颅里面怎样只有做CT才可以明确，否则无法进一步治疗啊。他马上转身朝我举起了手，中指指着我，骂起来，你们这些医生就是推卸责任，什么都做CT，做出来没有问题怎么办？不就是要把我们往上赶吗？你就给他挂水，消炎打破抗！我连忙后退，怕他一巴掌打来，床上的病人，倒爬起来了，说，做什么做，给我挂水，死了也无所谓！一会又起来说，你们不是没有CT吗？木渎去做，你们送啊？我说，你可以拨120车，会送你去的！接下来还问了我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，你们的120车收费贵吗？还是自己车去贵？这小子醉酒还如此问答如流？ 旁边，另一个没有喝酒的小伙子对老板说，还是去做一个吧，开你的车子去，我来开。老板百般推辞，就是找理由不肯去，我听明白了他们不想送他去，怕花钱，怕耽误时间。于是，又来缠我，要我挂水，此时我已经包扎好伤口，看情形不对，跑到走廊探头下，和护士在一起，万一这小子醉酒下，冲动的拳头上来，我好有个证据，跑起来也方便，如今医生做到如此提心吊胆，可悲啊！此时老板和小伙子也出了诊室，又来走廊与我理论，老板就是不想给他去看病。看我不同意，他也无奈了，小伙子说，那我们还是送他上去检查吧，老板说，去了，肯定做CT，缝合伤口，挂水，观察几天，一周拆线啊，你陪他啊?钱谁出？我叫他别喝了，他自己拼命喝！不是作死嘛？我看着老板，心想，原来看病的套路你很熟悉啊！老板说，你看什么看？我说的对不对？我说，是的，所以关键去木渎做CT，否则过了时间就不好了。小伙子一听还有时间限制，就急了，对老板说，我来陪他去吧，还是叫部120吧。 我一听开心了，这帮瘟神终于肯走了，小伙子就开始拨打120了，突然，此时诊室里鼾声大作，我进去一看，酒鬼病人睡得香甜啊！他倒舒服，我却是提心吊胆，还担心他睡梦中，从床上摔下来，就一直在门口看着。旁边打120的小伙子，说，医生你来听电话，我一听，心凉了半截，120车，出门了，要苏州瑞华医院派车过来，哎呀，真是好事多磨。满心以为可以送走瘟神，竟然如此巧合。没有车子，我说，你去汽车站叫一辆黑车吧。小伙子又犹豫了，此时老板已经联系到病人的老乡了，他放心了，自己可以不用陪着去了，又不用花钱了。于是就对小伙子说，你汽车站去叫一部车子，他的老乡马上来了。哎呀，总算有指望了，我站在门口看着鼾声大作病人，不要再出意外，平平安安送走。 突然，小伙子又折回来了，说，你们的急救车，就停在大门口啊，你们是不是不肯出车啊！？我说，不会吧？我们有4辆急救车呢，你不会看错？我跑到门口一看，果然，急救车正静静得停在门厅里，我跑到120值班室，门锁着，一敲门，他们真得在，我连忙喊，快出车，有车祸！我又跑回诊室，只好跟小伙子解释，他们送一车祸病人，刚回来呢，120车很忙的。于是，我拿起电话帮他拨打了120.。.真怕120车又被人叫走了，再生枝节。 此时，病人一帮老乡都来了，七嘴八舌的，都说，摔得这样，还不去做CT？120车的担架也来了，终于在病人迷迷糊糊的睡梦中，我们送走了这位大爷。此时已经23点了。无谓的折腾了1个多小时，心焦忐忑的一小时，就差挨拳的一小时，终于过去了。可以休息下了。总算，老天眷顾，下半夜，没有病人来敲我的门，只是凌晨4点多，又有一位开水烫伤的病人来照顾了下我的生意。 6点多，我做在电脑前写交班时，不经意间，揉了几下头皮，居然几十根碎发，如落叶般纷纷飘散，以往浓密的乌发，步入中年已经开始鬓霜斑白，银丝飘散在日愈稀疏的灰发中，一个夜班，落地一片，难道是要我早日享受成熟蒂落的年华？苦笑中，丝丝欣慰，终于又度过了一个安全的夜班。代价就是自己的鹤发鸡皮，心神烦忧，收获的是养家糊口的薪水，为了家庭，为了自己，只有强作精神，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小心万分的上好每一个工作日。没有尊严感，病人骂，只有装聋作哑，病人出拳，只有逃之夭夭，没有工作的成就感，只有每日的小心应付，生怕有何纰漏，哪怕有时差错不是在你的身上，哎，大堤已千疮百孔，你一根烂木，怎能独支？ 8点，终于回家了，路过点心店，给儿子买了爱吃的汤包，老婆爱吃的白木耳羹，敲开自家大门，那一刻，心里顿时温暖入春，家才是自己真真可以依靠的港湾，我可以爱怎样放松就怎样放松，一杯清茶，一本书，在院子果实累累的枣树下，享受清风习习，沉浸于铁马金戈的战场，勾心斗角的职场，花前月下的情场，没有了自身俗世的纷纷扰扰，笑看众生粉墨登场！一觉睡到自然醒，不用担心病人会在睡梦中敲我门，多么惬意啊！儿子此时已经喜滋滋得享受汤包的美味了，医院门口店里的汤包，那是汤汁浓厚，味美香甜，儿子赞不绝口。我笑了，这就是生活吧，没有轰轰烈烈，只有如乱麻般，剪不断，理还乱的，日复一日的琐事，喜忧难辨，是一种修行？磨练？也许就是我们在路上的感觉？只有当永恒的睡梦袭来，我们才会没有烦恼，没有忧伤，只能静静得躺着，没有了思想！ 期待下个夜班的精彩，生活，这个如影随形的导师，又会让我参演一场怎样的戏曲，悲剧？喜剧？悲喜交加？我期待中着，我兴奋着，只要我还是主演，那证明我还活着，还有活力，还有价值，还是每场精彩的创造者！我已整装待发。。。。。。 这正是： 夜班从来是非多 醉汉头破当街卧 无良老板诊室闹 大夫无奈四处躲